李宁 黄俊平 黄海军 | 交叉融合相生共赢——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建设模式探索

时间:2022-04-08 点击数:


摘要:


学科交叉已经成为科技创新的主要源泉,是当今科学时代不可替代的研究范式。推动交叉、培育交叉的战略思想贯穿了世界各国国家政策、基金制度、大学管理,乃至高等教育的各个层面。我国教育部、科技部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等部门均对传统学科分类模式进行改革,大力推动学科交叉与融合。交叉研究机构是大学在科研和人才培养组织设置上促进和加强学科交叉最具特色且行之有效的制度安排。作为国内高校中率先开辟的跨学科研究试验基地,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从发展历程、组织特征、制度创新等多方面展示了其在体制机制改革中所起到的先行示范和开拓创新作用,并对北京大学的学科交叉及相关学科的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发挥了重要促进作用。

关键词:

交叉研究机构;体制机制;组织特征;制度创新;发展挑战







作者简介

李宁,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院长助理,助理研究员;
黄俊平,北京大学学位办公室主任、北京大学学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副研究员,《大学与学科》编辑部副主任;
黄海军,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研究发展处副研究员,《大学与学科》编辑部副主任。






当代科学的发展和重大科学技术成就的取得,越来越依赖于不同学科间的交叉与融合。学科交叉已经成为科技创新的主要源泉,是当今科学时代不可替代的研究范式。推动交叉、培育交叉的战略思想贯穿了世界各国国家政策、基金制度、大学管理,乃至高等教育的各个层面。2017年诺贝尔化学奖就颁给了物理学家,奖励他们解决了生物学问题,直接反映了交叉研究的重要价值与意义。2016 年召开的第五届全球研究理事会年会将交叉学科研究作为会议的两个主要议题之一,来自全球50个国家的科学基金组织超过 100 名代表共同探讨支持学科交叉的合理原则和配套措施。2020年7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三十六次会议批准设置第十四个学科门类,即交叉学科门类;同年11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正式成立第九大学部,即交叉科学部;同年12月,北京大学、南方科技大学联合主办的全国首届前沿交叉学科论坛暨前沿交叉研究院联席会顺利召开,倡议成立了全国交叉研究院院长联席会,秘书处常设北京大学。这些是我国交叉学科发展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对于推动我国交叉学科发展将产生重大和深远的影响。

交叉研究机构是促进和加强学科交叉最具特色且行之有效的制度安排。它在大学内部发挥着重要作用,为探索跨学科边界的活动提供了合法的空间,造就了科学界的同频共振,满足了产业界的知识需求,助力了国家重大科技的战略实施。从20世纪 70 年代开始,多所世界一流大学相继成立交叉学科研究机构,如1998年斯坦福大学成立Bio-X研究中心,2005年牛津大学成立马丁学院,2007年麻省理工学院成立癌症综合研究中心,2007年耶鲁大学成立西校区。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成立于2006年,基本同步于国际知名机构,是亚洲典型交叉机构代表之一。近年来,科技政策专家一直在探讨学科交叉研究的模式,以促进创新和应对重大科学挑战。但迄今为止,对大学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成功培育学科交叉的制度研究仍为之甚少,对跨学科合作和研究的条件和过程也知之不多。为此,本文以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以下简称“北大叉院”“叉院”)为研究对象,从发展历程、组织特征、制度创新和面临挑战等多角度对其进行分析。 


一、 发 展 历 程

(一) 提前布局阶段

北京大学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计划(一期)”(即“985工程”一期)的支持下,在跨学科研究队伍和基础条件建设等方面给予了相应的投入支持,为建设整体性的跨学科研究平台打下了良好基础。如2000年成立生物医学跨学科中心,2001年成立理论生物学中心等。每个中心均单独分配研究生名额,为跨学科研究工作的稳步推进提供了必要的启动条件和核心资源。各中心的核心成员均为校内各院系中最早意识到学科交叉与融合的杰出代表,他们在本研究领域都做出了突出成绩。在以解决关键科学问题为原始驱动力下,以课题合作为导向、以联合项目为任务,形成了一支学科交叉的研究团队,同时还吸引一批国内外的杰出科学家进行兼职和定期访问。在“985工程”二期建设中,北京大学提出“队伍建设为核心,学科交叉为重点,体制创新为动力”的建设方针,侧重开展与生命、信息和材料等先进科学与高新技术相关的创新性研究工作,对学科交叉研究和教育给予更多的重视和支持,为交叉学科研究院的成立奠定了坚实基础。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北京大学于2005年12月批准成立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

(二) 正式成立阶段

2006 年4月,在国务院发布《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的背景下,北大叉院在整合了校内已有的4个虚体跨学科研究中心的基础上正式运行,4个虚体跨学科研究中心包括纳米科学与技术研究中心、生物医学跨学科中心、理论生物学中心、磁共振成像中心。在建院方针上,韩启德院长提出“虚实结合,摒弃浮躁,完善制度,项目带动,兼容并包,外向开放”。在成果统计上,学校支持叉院不以“署名文章”和“到院项目”来进行绩效考核。在人才培养上,需要两名来自不同专业的导师共同对研究生进行培养。在课程设置上,由导师根据学生背景和研究方向自主设计,不囿于传统学科必修课的限制,允许将跨学科的本科生课程纳入学分,要求所选背景学科的课程占总学分的一半,其余为跨学科课程。在组织运行上,由院长、常务副院长、学术委员会主任与中心主任,组织定期的学术委员会和主任会议,协商和决策各项事务。

(三) 快速发展阶段

随着发达国家政府及各种基金会在学科交叉前沿领域的投入大幅增加,各国一流大学对交叉学科的重视与日俱增,北京大学也先后成立了更多的跨学科中心,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生命科学联合中心、大数据科学研究中心、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等。随着它们的加入,北大叉院在机构规模与研究生体量上也得到了迅猛发展。

美国国家科学院以诺贝尔奖获得者主持成立“21世纪新生物学”委员会,以“确保美国领导未来的生物学革命”。麻省理工学院校长Susan Hockfield在美国科学促进会的《下一轮创新革命》中提出“工程、物质科学与生命科学的交叉融合是第三次生命科学革命”。在这样的学科整体发展态势及国家和学校的共同重视和支持下,北京大学生命学科交叉研究得到了长足发展。2011年北京大学支持设立了实体的新体制单位——定量生物学中心。2009年和2011年国家陆续支持设立了以探索人才培养乃至科研体制改革为目标的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联合培养项目”(PTN)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生命科学联合中心”(CLS)。

2007年,图灵奖获得者Jim Gray提出了科学研究的第四范式,即以大数据为基础的数据密集型科学研究。2008年,《自然》出版专刊“Big Data”对其展开探讨,分析了大量快速涌现的数据给数据分析处理带来的巨大挑战。2011年,《科学》也推出了数据科学专刊,这标志着数据科学学科的基本形成。2014年,北京大学设立大数据科学研究中心,同时还整合了全校信息科学、软件与微电子、深圳研究生院等相关单位已有的大数据专业的研究生资源,统筹培养。

2013年1月欧盟宣布开展为期10年的“人类脑计划”。2013年4月美国启动脑科学研究计划。2014年10月日本也宣布脑科学研究计划。2015年,北京大学成立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协调校内各单位的相关研究力量,统筹脑科学的人才培养。

(四) 稳步成长阶段

2018年,北京大学成立区域与国别研究院;2019年,北京大学成立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这两个机构的设立和加入,标志着北大叉院的研究领域由理工科向人文社科扩展,学科交叉的覆盖面更加广泛、多元。2019年7月,北大叉院党委正式成立,意味着叉院的组织机构与管理体系更加健全,已经进入稳步成长阶段。

目前,北大叉院拥有2个实体中心,9个虚体中心,2个公共技术平台和2个联合培养项目,以引领卓越科研、建设杰出团队、培养未来人才、发展创新机制为核心任务,开展矩阵式的组织运行模式,协同关联院系和职能部门,开展科研文化建设,优化人才培养体系,实现教育反哺科研。


二、 组织特征

(一)  虚实结合的组织形式

研究范畴的学科交叉进展,本身面临未知风险和时间长度不确定性的独特挑战。教育范畴的交叉学科发展,则更需要时间的谨慎考验和范式的逐步完善。这两方面,北京大学与国外大学都处于同样的尝试和探索阶段。北大叉院的研究中心包括了实体研究中心和虚体研究中心两种组织形式,设置方式有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种。研究中心的设置分别由学校相关职能部门牵头论证和实施评估,并将校内外同行评议的论证和评估结果提交给学校审议决定。通过学校审议批准的交叉中心能否挂靠叉院,尚需叉院审议同意。

北大叉院现有2个实体研究单位:定量生物学中心和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9个虚体研究单位:生物医学跨学科中心、纳米科学与技术研究中心、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大数据科学研究中心(北京大数据研究院)、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环境健康中心、磁共振成像中心、科学哲学研究中心、睡眠医学中心;2个国家支持的改革试点,包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联合培养项目,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生命科学联合中心;以及2个公共技术平台:磁共振成像平台和北极星高性能计算平台以提供校内外服务。

(二) 系统改革的制度体系

北京大学就人才引进、评聘晋升、教学评估、绩效考核等方面进行全面规划,分步实施改革,为叉院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一套完备的制度体系。可以说,在北京大学从事学科交叉的科研、教学和学习,教师不会为一些在各类学科评价中习惯使用的标准所束缚、为教学工作量的单位限制而牵绊,学生也不存在专业、导师无法匹配的困扰。

2004年,北京大学联合清华大学正式启动“两校一市”教育综合改革试点,强化以建设世界一流师资队伍为目标、以“预聘—长聘制”的实施为主要内容的人事制度改革。2012年北京大学率先完成预聘制评估,2014年出台分系列管理配套制度,成功构建了高标准、高效率、成效显著的人才遴选与评价体系。该评聘体系不细分学科,按照人文社科、理工科、医科三大类(对于文理交叉的候选人,可根据实际情况来具体划分类别)开展评议,以“国际一流”为质量性标杆、“同行评审”为程序性保障。遴选和评审过程严格,标准明确,不分人才来源和资历,不沿用已有人才“帽子”,重点关注已有成绩和未来规划,重点考察创造力和发展潜力。在北京大学从事学科交叉的科研人员,由国内外同行专家对其工作进行合理的评价。

2013年,北京大学进一步制定了《北京大学教学科研人员联合聘任的实施意见(试行)》,支持校内不同院系、跨院系实体中心因工作需要联合聘任专职教学科研人员承担跨院系、跨学科的教学研究工作,明确了联合聘任方的责任和义务,为充分发挥北京大学学科综合优势,进一步促进新兴交叉学科发展完善了制度基础。

2014年,北京大学率先在全国高校中设立了“交叉学科学位分委员会”。相继完成“整合生命科学、数据科学、纳米科学”交叉二级学科博士点、“中国学”交叉二级学科硕士点的设置工作,从根本上解开了一个导师只能在一个传统学科开展招生和培养的迷局,开创性地为交叉学科人才培养提供了体制上的保障。同时,不断理顺导师管理机制、创新导师管理模式,采取“跨学科导师”“项目导师”和“双导师”等多种形式加强和完善导师管理,服务交叉学科发展。

2002年,北京大学在教师职务评聘中实行教学考核一票否决制,教师晋升需要完成相应工作量。2018年春季,学校开始实行教学工作量的全校通用制度,即允许教师在全校所有开课单位进行授课,均可累计为全年教学工作量。这意味着从制度上解决了教师在完成本院系的教学任务的前提下还要额外拿出时间来开展交叉学科无偿教学的窘境,有效提升了教师的新课设置质量和时间投入。

2015年,北京大学支持叉院独立在学校下设的所有一级学科博士后科研流动站招收博士后研究人员,进一步破除学科壁垒,极大地推动了学科交叉队伍发展。北大叉院推出生命科学优秀博士后基金项目,面向全球吸引所有和生命科学相关交叉学科方向候选人,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及研究平台支持。截至2020年底,共462人申请,189名博士后获得资助。82.76%的博士后出站后继续在高校院所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其中,部分博士后已在国际知名高校取得教职并崭露头角。此项针对博士后的专门支持模式已形成正向效应,更多优秀科研人才愿意留在国内继续潜心研究,并具备在国际一流科研机构入职的竞争力。

(三) 科研主导的管理理念

北大叉院领导班子全面负责科学研究、人才培养和行政管理工作,对“三重一大”问题,通过党政联席会行使集体决策。学术委员会把关人才队伍和团队建设。交叉学科学位分委员会负责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质量。叉院管理模式简洁而高效,对于学术委员会和学位分委员会而言,院领导不仅是宏观管理者,同时也是委员会成员,参与实际工作,增强了委员会的协调性,更好地服务跨学科研究和人才培养。

在内部管理方面,鉴于研究领域存在差异,不设院级专业委员会,设立各中心专业委员会,集体决策,保障本中心公共事务工作的稳定开展。公共事务较少的中心直接实行中心主任负责制,副主任负责日常运行的模式。独立实验室/课题组作为中心从事科研与研究生培养的基本单位,独立实验室负责人拥有研究自主权,不受行政干预。

在外部协作方面,积极推动与相关院系合作交流,鼓励学校相关教职人员参与教学和研究工作,与院系建立良好的互动互助机制,创造进一步发展的氛围和环境。特别是随着生命科学与其他学科交叉活动日益繁荣,北大叉院在学校的支持下,在人才引进和评聘、科研协作与交流、学生培养和管理、跨校联动和合作等工作细节方面,摸索出了快速响应和协调适应的新型管理模式和操作经验,加强了行政体系对科学研究的支撑作用,探索并积累了可供科教体制改革借鉴与推广的实操经验。

(四) 科教结合的人才培养

创新人才的培养与高水平的前沿科学研究密不可分。北大叉院将“科教结合、寓教于研”的理念贯穿实践当中,吸引和培养优秀的本科生、研究生、博士后,出台针对不同阶段的创新性人才的培养和激励方案以及课程改革,建立联合招生与培养的新模式。

北大叉院不仅要求各研究中心的学术带头人(PI)参与教学体系改革和课程建设,还鼓励并支持相关院系优秀教师和责任教授积极参与,带动院系、中心的教学和课程改革,为学生提供高质量、个性化的教学计划,初步改变了研究型大学在建设过程中出现的过度重研究、轻教学的问题。同时,改革招生制度和培养模式,推进个性化培养方式。研究生招生不限学科背景,不以成绩做单一评估依据,推荐免试与申请考核并用,面向本科起点(应届、往届)和硕士起点的所有专业,鼓励拥有跨学科背景的学生报考。研究生入学后至少要在三个实验室轮转,然后通过双向选择,自愿定导师。轮转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教师参与教学和教学改革的积极性,以期通过优秀的教学表现吸引到优秀学生。

截至2021年7月,北大叉院录取学生学科背景来自6个一级学科的42个二级学科。在培养过程中,学生根据实际情况申请转专业、毕业分流。依据专业选择,向交叉学科学位分会(4个交叉二级学科)和依托的其他传统学科学位分委员会(12个传统学科)申请学位。为鼓励学生从事有一定风险的创新性研究,2014年交叉学科学位分委员会审议通过变革性举措,只要达到博士学位论文的水平要求,未发表文章也可申请毕业并拿到学位,在学位授予标准方面做出了开创性的探索,在全国高校率先突破学位授予以发表论文数量作为依据的简单评价标准。

对于本科生,叉院支持北京大学元培学院跨学科的“整合科学”专业的实施和运行,并向本科生开放组会和读书会,培养学生科研兴趣和思维方法。此外,大力支持研究生主导的学术活动,如研究生交流活动、博士生学术论坛、研究生定期学术报告、各类交叉学科学术论坛等活动,帮助他们形成学术交流习惯和科研思维方式。

(五) 互助共赢的组织文化

北京大学特有的文、理、医、工多学科综合的基础,为学科交叉和融合提供了天然广阔的滋养环境和平台。北大叉院通过面向全校所有课题组联合招聘学术带头人/导师,以及放开“优秀博士后基金”的遴选资格,率先突破了传统学科和院系组织的界限与藩篱。跨越校本部、医学部和临床医院,组建了一支学科跨度大、涵盖范畴广、学科高度融合的围绕生命科学的交叉研究梯队,取得了多项开创性成果,形成科学研究的原创续航能力,在一些学科交叉点上取得了世界领先的成果和地位。

同时,北大叉院专门开设联结科学界、工业界和政策界交流的交叉沙龙活动。先后举办了“基因编辑与生命健康”“科学与中医的他山之石”“生命计算” “再生医学”和“化学生物学驱动的药物研发”等专题研讨。此外,还创设与人文社科的交叉研讨活动——“周三茶座”,每月一期,截至目前已举办24期。活动主题涵盖“物理学对贸易争端的启示”“审视当今医学技术发展的方向”“模仿概念的再认识——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数字化虚拟现实时代的文艺与生活”“传学是交叉学科吗——曼德拉的《漫漫自由路》”“中美文化对比”“理想与现实:石墨烯新材料”“科学革命的意义”“八大山人艺术中的生存智慧”“当代艺术问题”“物质最深处”等各学科内容。


三、 制度创新

国内有研究将交叉研究的困局概括为“五难”,即形成交叉研究文化难、建立深度交叉合作难、获得交叉研究资助难、评估交叉研究成果难、获得学界社会认可难。新的研究模式不管多么重大和重要,不管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着当代学科的特征,并非总会被现有的支持体系迅速接纳。体制结构、预算范畴和奖励体系仍然对制度化的传统学科范畴有利,对改革和变化的限制无处不在。制度创新是交叉学科发展的首要关键性因素。北大叉院主要的制度创新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 以制度设计吸引人才聚集,以资源增量聚焦交叉研究

体制机制创新和研究生资源是北大叉院建设的关键抓手。不同于聚焦问题导向的跨学科机构,北大叉院是面向所有学科交叉领域构建的一个全校性服务型平台。平台提供机制和资源,吸引前沿尖端优秀学者和学生的聚集,有力推动跨学科的研究。

在组织架构上,北大叉院与学校院系并列,通过研究生培养项目和中心聘任研究员的方式与各院系建立互动关系,作为资源配置的增量改革,在管理体系和评价机制上享有一定的自主权。不以“署名文章”和“到院项目”来对北大叉院及其研究人员进行业绩考核,由交叉研究带来的成果却能为院系的学科评估添砖加瓦。一方面,作为全校的跨学科研究和人才培养平台,成果产出的目标是联动院系服务学校乃至学科发展大局。另一方面,由于叉院成果是为院系的成果统计作加法而不是减法,避免了与院系处于竞争关系而影响学校的协调发展,增加组织内耗和改革成本。此外,联合聘任制、教学工作量通用制、交叉学科学位分会和人才评议小组制等体制机制改革,为有志于从事学科交叉研究的师生在学校内部基本解决了“五难”困境。

北京大学对交叉学科实行招生计划单列,建立专有通道管理,保证招生规模和质量。基于叉院各中心在学科交叉的科研合作上具备充分开放和动态流动的特殊性,在对导师队伍的统计上,以中心申请、交叉学科学位分会审议通过、研究生院批准为统计口径合计有240余位博士生导师。按导师单位分布跨越北大本部、医学部和临床医院共 6 个学部(理学部、信息与工程学部、跨学科类、医学部、人文学部、经济与管理学部),涉及 21个院系、机构。

鉴于对专业知识和学科背景需要“脚踩几枝”,跨学科学术交流以及课程设计并不是对关联学科的简单叠加,而是围绕目标开展全新的“跨越和整合”。因此,跨学科交叉对专有空间存在刚性需求。例如,在跨学科研究机构 Bio-X研究中心 2003 年成立之初,斯坦福大学就专门为其建造21000平方米的大楼,建设45个世界级领先的实验室,为来自7个院系不同学科的600名教员和学生提供相互交流和合作的独特环境。Bio-X研究中心的研究在突破性技术和新领域发现上已引起全球关注并产生显著成效。麻省理工学院癌症综合研究中心的大楼于2010年竣工,总计16200平方米,入驻了约50个实验室和14个核心公共设施,将生物、化学、工程、计算机和临床医学等近1000名研究人员紧密联系起来。北京大学分步投入支持学科交叉的科研空间,分配静园1号院用于开展跨学科交叉学术交流和人才培养活动,正在建设中的工学院与交叉大楼也将用于新学科交叉点建设和发展的研究工作。

(二) 构建多元化的人才聘任和流动机制,打造高品质的科技创新生态环境

高校是人才培养和科技创新的高地,是推进人才发展体制机制改革的主战场。探索有利于创新的人才聘任和流动机制,找准改革的切入点,是开展交叉学科研究和人才培养的关节点。北大叉院赢得了先行先试的契机,率先在本院推行专、双、兼聘多元化的人员聘任模式。

学术带头人(PI)进行专聘(人事关系在叉院)或与关联院系进行双/兼聘(人事关系不在叉院),研究团队相对流动,采用校内定期遴选和联合院系招聘的双通道形式,以“国际同行评审”结果为重要标准决定是否聘任或者续聘。双/兼聘人员解聘后,解除与中心和叉院的聘任关系;专聘人员解聘后,解除与中心、叉院和学校的聘任关系。辅助研究和服务支撑团队相对固定,在实际管理中淡化人员身份,依据岗位职责和职能进行管理,实施统一标准的考核体系,以事业编和合同制结合的形式实行专聘,高效、全力支撑科研和教学。由此构建了有确定标准和规则可依据、“能进也能出”的人才引进和流动机制,一方面为保持科研队伍的高水平与合理结构奠定了制度和文化基础,另一方面也提高了资源的优化配置和人才的周转效率,赋予了持续的科研动力和良性的循环能力,激发了人才的创新创造活力,营造了高品质的科技创新生态环境。

根据国家和学校支持的经费情况,北大叉院推行“稳定支持”与“项目竞争”相结合的科研组织方式与运行管理体制,为科学家们打造潜心科研、专心教学的稳定环境,提高了原始创新能力和服务国家重大需求的实力。所谓“稳定支持”,就是保障研究人员,尤其是新入职的年轻科学家在一定时期内不必分散精力忙于争取经费,而能够专注于有长远影响的科学问题,自由探索、稳定起步、快速成长。在“稳定支持”的模式下,PI有充分的学术自由,进行“好奇心驱动”的原创性科学研究。同时,鼓励科学家以“项目竞争”方式,积极服务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兼顾体制内的人才支持与项目资助。

(三) 始终保持开放体系,注重动态稳定发展

面对学科交叉融合的不可逆潮流,为了弥补院系制的弊端,世界一流大学纷纷掀起学术组织革新的热潮。但是,交叉研究始终与机遇和风险并存:一方面,尽管能带来可观收益,但相应投入也不低。不仅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来组建合作关系,费尽心思交流磨合出共享语言,而且还要善于从不同观点中提炼出共通之处。另一方面,尽管可能产生重要进展,但研究水平却参差不齐。对跨学科研究长期学术影响的研究结果喜忧参半。因此,北大叉院始终保持开放体系,在不断拓展新的交叉增长点的同时持续优化已有的机构组分。例如,对于研究领域相近、任务相近的,进行机构重组以更好地发挥集聚协同效应;对于承担特定研究任务的,在任务完成后根据实际情况考虑院系融合;基于学科发展规律或国家社会发展需求的,考虑院系融合或与其他机构整合,等等。

各实体、虚体中心每年向叉院和学校职能部门提交年度工作报告。具体包括但不限于机构年度科研情况、队伍建设情况、财务状况、存在的问题,以及下一年度工作计划等。每五年对实体中心、每三年对虚体中心开展评估,评价其是否有效履行所承担的使命、任务和职能,是否完成机构建设规划、机构的研究水平与学术贡献和政策影响、队伍建设与人才培养、运行管理状况、未来发展建议等。

(四) 开展公益教育,探索全链条学科交叉教育新途径

在注重自身建设的同时,北大叉院积极以自身能力来普及与提升全社会的科学认知水平和科学精神。例如,主动承担社会公共事务和公益教育,联合举办各类学术专题暑期夏令营、培训班,面向全国大学、中学师生开放,形成多梯次、大纵深的人才培养机制。截至2021年7月,共举办各类暑期班45期,有3000余名大学生和来自近600所中学的1000余名高中文、理科教师参加,为学科交叉教育的全链条培养探索出了一条可行路径。此外,启动优秀高中生培养计划,目前共计有119名来自清华附中、人大附中、北大附中、十一学校、北师大二附中的高中生接受了实验室训练和教授的启发式指导。2019年10月起,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共同策划,面向社会公众推出“科学·文明”系列学术讲座,搭建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对话平台,探讨现代科学的本质和文明内涵,推进人们对科学与文明互动关系的再认识、再理解,引发广泛关注与讨论。 


四、面临挑战

(一) 交叉机构的目标定位亟须动态调整,长远发展需要精准施策

在对学科交叉的意义已形成共识的大环境下,如何真正打破藩篱,做好学科交叉组织机构建设,促进交叉学科的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是交叉研究机构面临的重要课题。当前学科交叉作为不可替代的研究范式之一,是科研范式变革的重要表征。诚然,学科交叉的拓荒时代已接近尾声,现代管理智慧应该主动适应范式变革、积极谋划机制更新。随着国家宏观政策环境和校内微观制度体系的不断更新变化,北大叉院的长期目标理应动态协调、及时规划,从而更好地在学院和学校的层面上,灵活有效地推进、组织和发展交叉学科研究。

促进学科的融合贯通,始终离不开自上而下的政策驱动,这样才能让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摆脱“打散工”的焦虑,沉下心来做科研。北大叉院成立15年以来,作为国内高校中率先开辟的跨学科研究试验田,积极承担了学校系统改革的先行示范和开拓任务,成为创新改革直接受益者,对北京大学的学科交叉及相关学科/院系的科研和教学发挥了重要促进作用。未来北大叉院需要从原先单一的“执行者”(被动挂靠)角色转变为协调全校、整体部署、全面推进的 “统筹者”(宏观策划)、“管理者”(论证评估)和“执行者”(挂靠管理)这样一个责权相关的综合角色。在未来发展的建设思路上,“虚”和“实”的内容分类型规划、差异化发展。对于“虚”的部分,侧重于环境建设和制度建设,培育学科交叉新的增长点,统筹交叉学科的建设协调性;对于“实”的部分,侧重于统一目标和系统布局,打造优质品牌,发挥引领示范作用。

(二) 交叉学科应突破原有机制体制,创新模式,以确保高质量人才供给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人才工作会议中特别强调,要造就规模宏大的青年科技人才队伍,把培育国家战略人才力量的政策重心放在青年科技人才上。越来越多年轻学生的兴趣倾向于跨学科的领域,他们是引领这场新兴学科交叉的先锋队。绝大部分学者的共识是,学科交叉的关键成果是培养了一批具有交叉学科思维和技能的人才,即教育新一代人做交叉。北大叉院在学校支持下已经积极探索建设自主增设交叉学科、实验室轮转定导、学籍多元化管理、集中住宿等培养和管理模式,以充分打破人才培养的机制管理壁垒,促进学科间的深度融合。

学科的划分,既有客观性,更有主观性。学科划分的视角和逻辑不同,就会带来不同的划分结果。实践先于认识,对学科的认知也必然落后于学科实践。在我们国家现有的语境里,还没有归纳、形成全体共识的学科,我们叫它交叉学科。基于国情和学校管理体系的不同,国际上的一些已有的经验并不适合国内,无法有效实施,因此人才培养模式改革一直在路上。当前,课程设置体系、人才培养路径、学科研究范式、学科归属感、社会认可度、相关机构的资源配置配套改革,仍然处在不断总结经验、发现问题再解决问题的阶段。随着学校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道路上的不断前进,交叉学科建设攻坚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创新人才培养的要求也越来越系统、深入。

(三) 学科交叉和交叉科学的繁荣发展,需要孕育独具特色的科学文化

不论做学科交叉或者交叉科学,必须将着力点放在营造环境上,才是不断推动学科交融的核心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世界一流的科学文化,就不可能建成世界一流的科技强国。交叉研究机构是学科交叉和交叉科学开展科教活动的承载者,联结科教人才桥梁纽带的建设者,科研范式变革酝酿的发生地,肩负着科学文化理念的创新和引领重任,致力于推动科学文化变革和制度创新。

科学扎根于交流,起源于讨论。研究人员的背景、学科、院系是从事学科交叉的“根”。交叉研究机构的核心任务在于通过学术交流和学科合作,促进 “根”与“根”的互通互动,组建“根”的网络,孕育新的“根”机。这个网络越密集,则表明学科融合的概率越高,学科边界的活力越强,交叉机构的工作做得越好。相比欧美国家,中国在文化上不够开放、交流不够积极,在评价体系上也偏于严紧而不够宽松,因此缺乏培育交叉的土壤,需要加大力度把“虚”的工作做“实”。北大叉院着重在自下而上的层面上,促进教师之间兴趣点的合拍和共振。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是进一步优化组织方式和管理模式,致力打造高品质的学术交流、高质量的学术合作、平等互利的学术态度、和而不同兼容并包的学术氛围,同时还需要积极主动传播优秀经验,引领良好学术风气,不仅只面向高等院校、管理部门,而且还应该面向社会公众,努力为提倡学科交叉做好全方位的宣传。

北大叉院执行院长汤超表示,实现真正的学科交叉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例如,生命科学的前两次革命,主要是生命科学利用物理、化学和计算机科学等学科的工具和方法,通常被认为是其他学科为生物学服务,或在生物学中的应用。而第三次生命科学革命最大的特点是生命科学和这些学科不再是简单的交叉,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共同发展,共同驱动。希望未来有一天学科概念更加淡化,各个学科彻底打通,沟通更加通畅,甚至不再需要设立交叉学院这样的机构。


文章来源: 《大学与学科》2021年第四期



陕ICP备05001583号-1  地址:西安郭杜教育科技产业开发区文苑南路  邮编:710128